2月14日,浙江省磐安縣萬蒼鄉雅莊村,放在大會堂一角的菜還沒來得及上,屋頂就已經坍塌。CFP供圖
  25歲的陳航金躺在磐安縣人民醫院七層拐角處房間的病床上,戴著白色的頸托,面色沉重,周圍不斷有親戚走過,但他大多數時候只是雙眼盯著屋頂,一言不發。
  陳航金正沉浸在痛苦之中。醫院大樓這一層的病人,全是2月13日前來參加自己婚禮的親朋好友——當天17點20分左右,浙江省磐安縣萬蒼鄉雅莊村用於舉辦紅白喜事的會堂突然倒塌。據當地宣傳部門提供的數據,200多人的賓客中近一半入院治療,截至2月15日,10人因搶救無效遇難。
  當地宣傳部門表示,原因還在調查中,但初步認定系大雪積壓導致房屋倒塌。農諺“冬雪寶、春雪草”,然而沒人能想到,新年接連而至的兩場大雪,竟能將村子的會堂壓垮。
  國家行政學院鄉村文明研究中心主任張孝德表示,現在農村公共設施的維護管理非常缺乏相應的制度,“農村的公共設施基本沒有納入財政預算,這是城鄉發展的不平衡,需要我們反思”。
  會堂坍塌砸到200多人
  在經歷了一個短暫的陰天之後,磐安山區里的雪花又飄了起來。
  2月13日下午,磐安萬蒼雅莊村裡,47歲的胡惠香一邊招呼前來參加兒子婚禮的客人,一邊照顧4個月大的孫子。
  這是為25歲的兒子陳航金補辦的婚禮。去年12月,5年前參軍的獨子陳航金退伍回家,一同回來的,還有一個漂亮的重慶姑娘。兩人去年3月領證,並很快有了孩子。
  這天早上的《磐安報》,連續第四天刊登了當地應對積雪的照片。2月9日開始的降雪是磐安開春後第一場大雪,根據官方的數據,8日到10日磐安山區的積雪有6~8釐米,12日到14日的積雪有12~20釐米。
  由於大雪,磐安縣的多條公路封路,往萬蒼方向的公交車很快也停開了。僅2月9日到10日,磐安境內就發生了120餘起交通事故。
  但是在雅莊村,沒有人意識到,村裡用來舉辦紅白喜事的這座老舊會堂,正經受南方濕雪的考驗。對於缺少設備、技術的村委會來說,大會堂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危房,而對於要辦事的村民來說,他們更關註的是提早申請使用會堂。
  實際上,由於春節人多,會堂正處在忙碌的季節,預約排得滿滿的——2月11日,大會堂剛剛辦了一場白事,按照預定,2月17日,這裡還要辦一場紅事。
  大約17時20分,胡惠香覺得婚禮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她把孫子交給了一旁的弟媳照顧,自己準備入座招呼客人。
  這是一家人幸福而忙碌的時刻,200多位親朋好友匯聚到村子的大會堂里,涼菜已經上桌,預備的25桌酒席坐滿了22桌。此時,新娘正在會堂舞臺的後面緊張地等待出場,新郎陳航金剛剛走下舞臺準備招呼客人,新郎的父親陳有成則在角落招待客人。
  就在此時,毫無預料地,會堂坍塌了。會堂屋頂中間約三分之一的部分,砸到了200多人的會場里。據事後統計,現場21人重傷,100人入院治療。到當天22點之前,就有7人因搶救無效死亡,截至目前,死亡10人。
  坍塌的重災區在會堂中心部分,82歲的範華春當時就坐在會堂的中間,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還以為是有人在打自己,之後痛苦占據了他的意識。所幸的是,老人只是骨折,如今傷情已經穩定,而與他一同前來的、在村裡開小賣店的女兒,因為有人要買泡麵而離開,避開了災禍。
  驚恐和悲傷充斥著原本喜慶的會堂,胡惠香被砸到了腦袋,更嚴重的是新郎,落下的木頭壓住了他的腿。所幸的是,胡惠香的弟媳護住了孩子,小孩並未受到傷害,而舞臺上的新娘和角落裡的父親,由於遠離中心,也幸免於難。
  村民自救
  雅莊村距磐安縣城接近50公里,是磐安玉山臺地的腹地,加之大雪封路,官方的力量根本無法及時到達,村民的自救成為這次坍塌救援中的主力。
  巨響傳來的時候,48歲的張新華正坐在靠牆的一桌,不知什麼東西砸到了腦袋,“一下子腦袋空白了,然後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讓我救他”。
  回過神的張新華看到同桌的朋友被埋到桌子下麵,壓住了腿,他幫忙扒開雜物,把朋友扶了出去,隨後又回身去幫忙拉人。很快,周圍的村民也圍過來開始救援,張新華則和兩名被砸到腳的朋友,一同坐上同村村民的私家車,離開了村子向磐安醫院駛去。
  當天,整個雅莊村的私家車幾乎都動員起來了,二十多輛私家車打著雙閃完成了第一波至關重要的救援。而許多路過村子的車,看到有人招手,也都順帶捎上了傷員。
  54歲的趙文明就是其中的一員。聽到一聲巨響,趙文明正要去吃晚飯,“忽然就看到好多人抱著頭跑出來了”。
  很快,回過神來的趙文明把傷員扶上了自己的皮卡車,車後面載著3個,車裡面擠著5個,一路向縣城開過去。
  連續的降雪讓趙文明這樣有26年駕齡的本地司機也頗有壓力,所幸當晚天氣稍微暖和了些,路面並未大面積上凍,但仍然無法開快。
  “那天我開了可能50分鐘左右,如果路面上凍真就沒辦法了。”憑藉熟練的車技,趙文明第二個到達醫院,而直至開到四分之三路段的時候,趙文明才碰到開往村裡的救護車。
  趙文明晚上9點才回到村子,這時從周邊縣市趕來的消防、救護人員陸續到達,私家車主們結束了自己的義務救援,趙文明也得以吃上晚飯,而後開始清洗車身和自己衣服上因運送傷員而留下的血跡。
  公共設施維護存在巨大城鄉差距
  位於雅莊村青年南路的會堂,曾經是村子最重要的公共設施。
  64歲的張忠明向中國青年報記者回憶,會堂的前身建於“文革”期間,是用於政治學習的場所。會堂擴建於1975年,那時他正好轉業回到村裡。當時還是生產大隊,張忠明前半夜在水庫當守衛,後半夜補覺,白天偶爾到會堂工地上當小工掙點工分補貼家用。
  擴建之後的會堂很大。“我們村的會堂是當時附近最氣派的,鄉裡開會都經常要找我們村借。”張忠明說。
  張忠明表示,擴建是由生產隊完成的,使用的是上世紀70年代常見的人字木屋架的磚木結構,承重橫梁由兩段木材拼接而成。由於防水隔熱性能差,使用周期短,目前這種房屋已經逐步被淘汰。
  “文革”結束後,承擔意識形態教化功能的會堂一度變成了電影院,隨後又成為村委會的辦公地點。縣裡撥款讓村裡建成新的綜合服務中心後,會堂被閑置了下來。
  2010年左右,村裡的老年人協會購置了碗筷,這裡就成了村裡辦紅白喜事的地方,誰家想辦紅白喜事,向老年人協會以每個碗5分錢的價格租點碗筷即可。此外,每年的春節,村裡也會在會堂里舉辦聯歡會。實際上,今年舉辦聯歡會的紅色告示如今仍然貼在側門上。
  然而,如此重要的農村公共設施,並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雅莊村村支書陳曉峰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大會堂是村裡的產業,平常村裡會對瓦片進行一些修補,錢是村裡出,上級政府並沒有撥錢讓村裡進行過翻修。
  類似於雅莊村的這種公共設施,安全問題得不到重視並非個案。微博名為“熊小熊”的22歲網友家在磐安縣玉山鎮珍溪村,這次事故中,她有3個同學在現場,其中一個受傷,一個不幸遇難。
  她告訴記者:“附近的幾個村都有會堂,以前小的破損掉落是有的,但出事的沒有。”她說,會堂在節假日開放,有的村子會堂里還有“農家書屋”,可以看書和打羽毛球,還有一些村的會堂已經租出去作為工廠使用。
  她說,儘管珍溪村的會堂因年久失修很少舉辦活動,但冬天時,每天還有村裡人去裡面跳廣場舞。“希望社會人士對受害者提供一些幫助,我們這邊不是很發達。希望以後每個村的會堂都可以得到政府的重建或翻修”。
  “每年上面說要進行防火、危房檢查的時候,通常也是由我們村一級來執行這種檢查,但是我們並沒有相關的技術條件,也就是眼睛看看是不是危房。”陳曉峰表示,也沒有村民強烈要求翻新。
  磐安縣宣傳部門表示,目前類似的農村公共設施並沒有專門的監管機構,目前他們正在開會協調,希望能拿出一個方案,將責任落實到具體部門,而房屋是否是危房以及相關的責任認定,都需要等調查組的相關結論。
  國家行政學院鄉村文明研究中心主任張孝德告訴中國青年報記者,農村是集體所有制,所以公共設施管理一直沒有能釐清相關責任,“公共設施維護,無論從投資還是管理上來講,都存在著巨大的城鄉差距,農村的公共設施基本沒有納入財政預算,這是城鄉發展的不平衡,需要我們反思。”  
  2月13日17時30分左右,浙江省磐安縣萬蒼鄉雅莊村一村民在鄉政府旁的老舊會堂辦喜事時,突然發生屋頂坍塌事故,截至15日,已經有10人遇難。    
  雖然事故原因目前尚未最終認定,但背後暴露出的農村公共設施財政投資不足以及監管乏力的問題值得深思。
  雅莊村村支書陳曉峰在接受中國青年報採訪時表示,上級政府從來都沒有撥款給他們進行過修繕,而村裡也沒有相關的技術能力去鑒定房屋是否為危房。磐安縣宣傳部門則表示,此前並沒有專門的部門負責鄉村公共設施監管。
  由於農村屬於集體所有經濟,因而其監管責任界定比較複雜。南開大學法學院副教授閆爾寶認為,作為集體財產,村委會有維修加固的責任,如果多年疏於維修管理,造成事故,相關單位應當承擔一定的責任。
  國家行政學院教授許耀桐認為,這樣的公共設施,政府還是應該負有監管責任,包括縣裡的住建以及國土部門,都應該承擔起相應的責任。
  除了監管問題,這次坍塌同時說明瞭農村公共建設投資的缺乏。
  “農村的公共設施基本建設基本上沒有納入政府預算,相反,城市中建廣場什麼的都會納入預算,所以縣裡的財政預算投資和鄉村不是統一的。”張孝德說,磐安會堂的坍塌,正體現了我國農村公共設施建設投資存在的邊緣化問題。“村裡的會堂從文革時期使用到現在,從外觀上來說好像還可以,但是對它的維護,基本上沒有真正引入到村裡、甚至整個縣的公共設施範疇”。
  張孝德認為,現在很多地方都在搞城鎮化,不過,大多認為把縣城建好就好了,縣城建設往往占到公共設施投資的百分之六十以上,然而廣大農村卻遭到了忽視,甚至被邊緣化。
  愛故鄉公益活動執行助理史淑俏也表示,農村公共設施的修繕和管理,以前還會受到重視。但隨著工業化、城市化的進展,很多村莊共同體瓦解,公共設施也無人維護和管理,“政府近年有小部分基建款下撥,可是很多都用於新的基礎建設,如廣場、健身路徑等,很少用於舊建築的維護”。
  “農村公共設施基本上沒有真正納入財政預算,發現問題只能小修小補,如果村裡沒有專門的財政,很難進行徹底的改造。”張孝德指出,與農村投資邊緣化相反的是,縣城卻占據了大量的資源,“我調查過一個縣城的投資,已經是高度重覆,都是拆了再建,建了再拆。”
  許耀桐則表示,這個事情的發生,給還沒有進入公共視野的鄉村公共建築維護提出了警告,“最根本的是我們對農村的公共設施建設不夠重視,很多農民都出去了,農村也開始衰敗下去。”
  張孝德認為,政府首先應該對鄉村的公共設施做一次普查,將農村公共設施的投資納入到政府的公共投資中來,逐步做到公共投資的均等化、公平化。“到底由誰來負責要搞清楚,公共設施投資基本上是由鄉村自己來投的,縣政府是不是要統一為這一塊註入一部分資金?”
  據瞭解,2月14日,磐安縣已經下發了整治集體危房的通知,將集體危房整治工作列為鄉鎮和部門的年度工作考核內容,並實行“一票否決制”。
  按照該通知,磐安縣已經暫停了縣內所有公共建築內的集體活動,並將成立由建設、公安消防、規劃、農辦、農業、文化、安監等部門組成的專業鑒定小組,對轄區內的集體危房進行鑒定,視情況進行拆除或修整。
  磐安縣宣傳部門表示,國內並沒有對農村公共建築的監管作出明確規定,磐安正在研究相關措施,並希望能明確具體的責任單位。
  本報浙江磐安2月15日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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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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